张杨山之恋 八、  大阿姐(2)

 

        陈淼没大洪的水平,看问题只限表层,也就就没有危机感,反而放得开,遇到想不明白(其实不可能明白)的问题干脆不想,所以有关林彪事件的中央文件还没传达到张杨山,别人还在忧心忡忡,他已经没事儿人似的,继续和大阿姐做着猫和老鼠的博弈。表面看陈淼赢了,实际赢的是大阿姐,张杨山就这么大地方,跑了初一还躲得过十五,想捉你就是费点神罢了。

         一天张霞看陈淼耷拉着脑袋从大阿姐那过来,便笑着说:"嘿,怎么又被‘捉'啦,我看投降吧,折腾半天也没跳出如来的手心。"

   "悲观主义,典型的悲观主义,怎么没有看到我像红军,一次又一次的胜利突围!"

   "呦,那你的大阿姐简直是万恶的‘白匪'呀。"张霞夸张地说。陈淼笑了,赶紧说:"嘿嘿,当然不是。"然后犹豫一下,又说:“唉,我问问,这几天大阿姐没事吧。"张霞有些奇怪,说:"刚才,你们不是在一起吗,怎么问起我来了。"

  "是,是在一起,可她不理我。是这么回事儿,我把她惹生气了。"

  张霞笑起来说:"正好啊,你不是老想把人家气跑吗,呦,怎么变卦了,是良心发现了,还是......怎么了?"张霞歪着头有些意味地说,看陈淼被自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歉意地笑了。知道他遇到为难的事儿了,转了话题说:"好了,是不是又想求我了,说吧,因为什么,看本战士能不能帮你。"陈淼赶紧巴结着说:"对、对、对,革命同志就应该互相帮助。是这么回事,前天在食堂碰上大阿姐,又拉着问东问西,你不知道有多啰嗦,就那几句反反复复,要命的是问就问吧,她还拉着我转来转去,一会儿看衣服破没破,一会儿又看脏不脏,一次看完不就行了么,分那么多回干嘛,弄得每次正好换一拨来打饭的,让这么多人看着别扭。"张霞脑子里浮现出,那天在食堂看大阿姐管陈淼的样子,幸灾乐祸地插嘴:"是吗,可那天我看到的是满怀革命情谊的谆谆教导,哎呀,我真羡慕啊。"

  "别捣乱,不信你试试,就知道是该羡慕,还是后悔。我说,别这样,她好像挺开心说,这样不蛮好么,看我要跑,还训我,后来我烦了,就说了句‘神经病',谁想,她突然狠狠地盯着我,眼神可凶了,哦,不,可生气了,声音一下高了好多,大声说:‘人家讲吾,侬勿好讲,晓得伐,勿好讲!'说着推开我走了,吓得我赶紧道歉。我真不是成心的,那句话是小声说的,别人听不见。以前好多人都这么说过,她要么回人两句,要么不当回事儿,怎么到我这儿就生这么大气。"

  张霞一下明白了,大阿姐对陈淼远比自己想象的亲近,不然怎么能如此细心的照顾陈淼,还能容忍他胡闹,同样也正因此,才会发火,那句话肯定是刺伤了大阿姐,问题是性格古怪的大阿姐,为什么对陈淼例外,看起来挺奇怪,可事实上又做得让人觉得合乎情理,合理的原因在哪儿呢。张霞有些嫉妒,这家伙凭什么能得到大阿姐的青睐,同时又有些失落,因为她私下希望看到大阿姐对陈淼发脾气,可惜这一幕错过了,便问:"说说你们怎么开始的,又怎么发展的?"陈淼有些不满地说:"什么叫怎么开始,又怎么发展,好像怎么了似的。"张霞笑了,有些要挟地说:"别想歪了,是多了解点才好帮你。要是不想说,就算了。"陈淼赶紧说:"别别别,我说还不行吗。"便把和大阿姐的交往说了一遍,张霞没听出所以然,想问更深一些,又觉没法问,就说:"知道她干嘛~"张霞不知该如何表达,斟酌着说:"要当大阿姐。"

  "这还用问,她有那瘾,她说过,我就该归她管,我问凭什么?她说,什么也不凭就这样。"张霞想起大阿姐曾说过,"伊个小赤佬龌里龌龊咯,叫花子样咯,没人管,老可怜。"当时以为是玩笑,现在看来是认真的,她在尽大姐的责任,不过这家伙真的可怜么,我倒觉得有点欠揍,大阿姐是怎么想的。张霞心里笑着,嘴上说:"我帮不上了,你要是坏了良心,正好不理,不然呢,去赔礼道歉,去吧,人家真不错了,就你那德行,要我早烦了。"说着看看陈淼又说:"告你啊,最近听说你的大阿姐在找对象。"看陈淼没什么反应,不满地追问:"听见没有!"

    "听见了,有什么新鲜的,又不是第一次了,再说她年龄大,早该找了。"

        "废话,我问你知道找的是谁吗。"

        "谁?"

        "陈有福。"

    "不可能!张霞,你也这么无聊,跟着传这种闲话,没劲儿。"陈淼反感地说。心想哪个嘴欠的胡说,陈有福算什么,四十出头,个儿挺高,弯钩大虾米,老是病怏怏的,脸色青黄,整天二流子似的无所事事,是个要什么没什么,烦什么有什么的人,大阿姐岁数大点,也没到三十,有点神经兮兮,也算正常的,凭什么和个棺材瓤子扯到一块。

    张霞被挖苦,生气了说:"谁跟着瞎说,好心告你。算了,不理你了。"说着委屈地扭头走了。

    陈淼又去缠大阿姐,大阿姐说:"好了,吾勿生气哉。"陈淼说:"那你干嘛还阴着脸,以为还在生气,知道么,为了拨开乌云见太阳,愁得3天没睡好觉了。"大阿姐笑了:"小赤佬,亦要瞎讲。"

    看大阿姐笑了,陈淼恢复了原样,嬉皮笑脸地胡说上了,从村里扯到世界又从太空扯回村里,但没提陈有福,他觉得那是对大阿姐的侮辱,要是问了比骂神经病更糟糕,大阿姐会更生气。她可不能生气,她现在需要的是好心情。没问题,过两天要玉米锄草大会战,大家都要去,到时候有机会让大阿姐开心。

    到了地里陈淼很快发现大阿姐的变化,她平时干活挺利索,这次像是力不从心,落下好远,休息也常独坐想心事,好像老了。陈淼把活安排好了就去找大阿姐,一面帮着干活一面嘻嘻哈哈的乱说。看来陈淼还算有良心,大阿姐的挂面没白吃,尽管大阿姐兴致不高,他的话依然面条一样,绵绵不断流畅得像小溪。陈淼很得意,知道大阿姐会高兴起来,还知道锄完玉米就要忙了,会很长时间没机会和大阿姐一起,所以这几天必须让她高兴起来。

    大阿姐第二天就高兴起来。

    最后一天,陈淼夸张地锄完最后一锄,然后把锄头像枪一样扛着,左手平举胸前,学着电影里宣誓镜头,煞有介事地说:"报告党中央,报告毛主席,还有全国老少爷们,兵团战士大阿姐率领陈淼,胜利完成张杨山坡下的玉米锄草大会战,并且无一伤亡......"大阿姐用力一推:"侬要死啊,又不是打仗,锄地还要死人啊?"她笑得轻松、愉快。

    太阳西垂,嫣红的光,染红了半天的云,远处树林成深绿色,庄稼叶片的边缘有了金色的光晕。两人高兴地往回走,陈淼一路说着,大阿姐笑盈盈地听着,快到村口大阿姐站住,有些不好意思地问:"侬要讨老婆伐?"

    陈淼早已习惯大阿姐突然冒出不着边际的话,但听到这句,还是吓了一跳,可看着大阿姐的眼神,知道不是乱说的,愣那不知怎么回答。大阿姐也觉有些唐突,解释说:"吾讲的是以后,侬有了欢喜的人,勿是现在。"

    陈淼松了口气。陈淼是知青中的小字辈儿,考虑这个问题似乎还早,再加上恋爱早被批得像是"臭流氓"干的事儿,可咱是纯洁的,还没对哪个女同学动过心思。好在和大阿姐随便惯了,心想这就好办了,只要不说神经病就行,想着便信口说道:"放眼世界,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还吃不饱穿不暖的水深火热之中,可现在我冬天有棉胶鞋,夏天有水袜子(当地胶鞋的俗称),还幸福地戴上了狗皮帽子,披上了棉衣,怎么好意思再向组织提出讨老婆的要求呢,那样会对不起党的培养,劳动人民也不答应......"

    大阿姐无奈地笑笑没说话,低头向村口走去。分手时犹豫一下,试探地问,"侬讲,年纪大了呢?又是女人哦?"

    陈淼明白了,大阿姐是在说自己,可这没法回答,陈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,便装腔作调地说:"年纪大怎么了?革命者永远是年轻,女的又怎么了?妇女能顶半边天......"

    "咯么(那么)......"大阿姐看陈淼又要乱扯,插嘴拦住,斟酌着,企盼地说:"侬勿欢喜咯能(这样)?"

    陈淼突然想起陈有福,难道真有其事?不,不应该,这是那儿和哪儿啊,两人差得太远了,如果是真的呢?不行不行,陈淼飞快地想着,他不愿意接受这样事实,想到这儿盯着大阿姐,小心地说:"大阿姐,不要生气啊,我听说,就是那个陈有福......"陈淼看见她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然,看着陈淼叹口气,轻轻地摇摇头。陈淼发现大阿姐眼睛挺漂亮有神,刚才的一亮那么有穿透力,让自己明白她是在期盼着什么,是什么呢?陈淼猜度着,是根本没这回事儿,或者还没拿定主意,还是对别人不理解的失望。可惜陈淼还不会体谅人,理解不了这些,却根据自己的想法认为,摇摇头是根本没这回事儿,想到这儿高兴起来,说:"就是,我的大阿姐是个纯粹的大阿姐,高尚的大阿姐,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大阿姐,哪能这样轻贱呢,让人看不起呢。索拉索拉都拉都,大阿姐还是快去打水吧,晚了又没热的了。"陈淼自鸣得意地笑着,说了比"神经病"更恶毒、更无赖、更伤害大阿姐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天张霞和柯云绷着脸找陈淼:"昨天又瞎说什么了?"

        "没说什么。"

        "不可能,你的大阿姐哭了,晚饭也没吃。"陈淼想起昨天的话,这有问题吗,劝她别轻贱自己也错了?便一脸凛然地说:"她不高兴就赖我,也许是你们惹的呢。"张霞和柯云弄了个倒憋气。

          (待续)